我的资料

  • 重新回到南京一个多月了,开始拍南京也足有一个月了,却没有为它写点什么。值得书写的东西太多了,我等不及,就这样记下来吧。
    1,小宝
    它坐在“粥绝伦”粥店与包子店门口之前的空地上晒太阳,一个月大,我和蝈蝈从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它一个箭步扑上来抱着我的腿,试图舔我的手指,未遂,便在我脚上打起滚来。我跟它玩了一阵,一直叫它豆子,那是我家狗狗的名字。dd来南京,我带她找这只小狗,粥绝伦老板娘说已经送人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没想到她手指街角处的金陵砂锅店。砂锅店里它畏缩着,发出幼嫩的呜呜声。新主人说它叫小宝。我们为这个名字雀跃了,小宝两个字变成圆润的长着短短卷毛的有着黑豆般小眼睛的热闹而畏缩的形象,变成了我们能想到的最亲切的名字。很久不见小宝,今天出门取胶卷,忘带雨伞,以每分钟90步以上的快走速度走到芝柏堂,又一路小跑奔到砂锅店找小宝。远远看到,砂锅店已经焕然一新,变成“江南面馆”,小宝不在门口,也不在店里,我要了一碗素乌冬面,向老板打听小宝的下落,小宝俩字话音刚落,就听到上空中传来幼嫩的呜呜声,它在阁楼上,探出头来,急得团团转呢。我想上去把它抱下来,老板坚持让我吃完了面再抱。他是对的,吃完面后,我的大衣和裤子全是小宝的泥爪印,更糟糕的是,它吃完了我手心里的狗饼干后,就再也不理我,而是抱着煮排骨的大锅幼嫩地呜呜叫个不停。老板问我放假回家的时候,想不想把小宝带走,我说,如果我有一个家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买走它。
    2,其他的小宝
    我喜欢拍狗和它的主人。不是漂亮MM和她或英俊或骄傲的狗,而是老人,妇人和他们无辜的狗。除非是我的朋友,我对拍年轻人不感兴趣,他们的脸经不起镜头的考验,在镜头下显得窘迫和轻薄。前几天,我从中山码头坐船去对岸,在一个市民广场晒太阳,一边啃菠萝,一边喂一只叫慧慧的小狗。它吃了四分之一个菠萝,直到最后吃不下,抱着菠萝屁股藏到树丛里埋了起来。在废弃的鸡群遍地的铁轨旁,看仓库的阿姨和她的狗相依为命。前天在半空的临江街,我用荞麦饼喂一只据说从不吃别人喂食的小狗,它也叫慧慧。我后悔没有好好跟两个晒太阳的阿姨聊天,有狗狗出现的地方,采访都该从狗狗开始的。
    3,采访
    前天在半空的临江街,在有着血腥历史和诡异后花园的燕子矶公园,在那个一荣一枯开满油菜花的渡口,在充满烤鱿鱼的炸香肠的摔跤比赛的卖风筝的钓塑料鱼的套圈骗钱的耍美猴王的秀孔雀的长江边永济大道上,我和荞麦、桉树一起,完成了我最梦幻的春游。那是四月四日,妙彦居士说,从那天起,海王星进入水瓶座,射手座的我会经历25年的神奇之旅。那天的乐趣包括,我通过让桉树买鸡蛋的方法拍到了卖鸡蛋的老奶奶,我们坐在江边分吃桉树用比小指还小的刀子切好的菠萝,发现江水里有跑得飞快的汉江怪物,他们买烤鱿鱼烤香肠荞麦饼煎饼果子和芝士蛋糕给我吃,很荒木经惟的林子里矮墙上出现一只猫被我拍到了,荞麦镜头里的我很像短发的她自己,我镜头里的荞麦很像头发较长的我自己,麦当劳里看到有人拿着一袋苹果边吃边看电视就是不消费,以及,我发现自己可以当一个写特稿+拍照片的记者,并一直做下去。
    4,妙彦居士
    妙彦居士给我看她在鸡鸣寺办的皈依证,从此我就爱上了用清脆而甜美的声音大声喊她妙彦。她说我喊她妙彦的时候,就像喊她的名字一样自然。她问我借了一百块钱,第二天就花光了。在我的逼问下,她说她用它打车,捐钱给寺庙,买了两本好看的本子,吃了一顿西北面馆,买了一包大草莓。于是我又请她吃了一顿斋饭,吃饭的时候她给我讲了她五岁时的那场无妄之灾,以及她和我相似的死不了活不好的病。带她去她从未去过的鼓楼的路上,我指挥她拍了一次我的飞行,之后我在北大楼前的大草地上睡着了,穿着她的短靴。看草坪的老爷爷最后一个叫醒了我,他说:你看别人都起来了,你也起来吧。睡着的时候她拿我的手机拍我,还说我是很好看的女孩。尽管完全忘了要带她去鼓楼这回事,我还是承诺教妙彦居士怎么到校门口的珠江路坐地铁。她说女孩不能叫居士,应当叫“***”,我没记住,记成了“萨摩耶”。
    5,地铁站
    中午从面馆出来,雨突然下大了。一个很成熟的声音在我背后说,哎,知不知道地铁站在哪儿。我说,你跟我走吧。这是个很美的姑娘,说话和表情却像big bang里的Amy。她帮我撑伞,送我到宿舍楼下。那段路上我问她拿着什么书,她说是AP教程。她是个高三女生,马上要到UCLA读计算机了。我说,你看起来就是要去UCLA的那种。她很严肃地点头称是。
    6,CA
    这学期之所以必须回到南京是因为我要补修一年前没上的英语课。英语听力课,居然每次都要听写单词,交作业。比如上一周的作业是,my favorate destination。我在上课前十分钟开始写,默写了California Dreamin'之后,字数就差不多了。我最喜欢的地方,曾经是California,一度是西班牙,也许始终还是布拉格,但此刻却是下着雨的南京。
    7,南京
    我和这条路混熟了。从南大到南师大的那条路。多年前是从南师大往南大走,如今是从南大往南师走,两个方向的同一条路,走起来是如此不同。这条充满了小资店咖啡馆学术旧书店和各地小吃各种修车铺修鞋摊按摩店复印店照相馆菜市场小超市的窄路,几乎能满足我的一切需要。这是我几年前在博客里写过的一句话,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反悔了。如今我重新拾起它。我和这条路混熟了,心情好就到复兴书店门口逗那只黑鸟说打麻将,一边拿出手机录音。旁边站着位大叔含笑不语掏手机,等我录完,他按播放键,给我看他很久前拍的那段黑鸟视频。老板在店里看着我们笑。为了给云南饰品店的阿姨拍张肖像,我买了一条我这辈子用不到的彩条束发带。我说想给她拍张黑白肖像,她摆好姿势,抬头挺胸立正站好,从头到脚都是尊严。
    8,尊严
    除了拍场景,老人和孩子,我还喜欢拍沧桑的阿姨。荒木经惟能让人妻(housewife)把衣服和尊严一点点脱掉,直到淫贱的动作与下体彻底绽放,我只喜欢捕捉卑微人物有尊严的时刻。那天在小粉桥路口偶遇军装墨镜犀利哥,我站在路中间拍他,被一个阿姨挡住,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汽车在身后拼命鸣笛,我还是站在路中间,等待犀利哥和阿姨尊严感到达顶峰的时刻。他们注意到我的镜头,慢慢由警觉变成疑惑和纵容。快门按过,我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只见犀利哥对着我竖起了拇指。我双手合十。
    9,双手合十
    在玄武湖的菱洲,我相机里装着伟哥的胶卷对着湖水和枯草一通狂拍之后,邂逅了第一个吸引我的人物。光头,蓄须,微胖,着灰色中式布褂。背后是湖水。他看到我,不好意思地摸起脑袋。我没来得及对焦就按了快门。放下相机,我本能地感到打扰和抱歉,在我几乎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第一次双手合十。从那时起我爱上了拍人物。越来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友善。荒木的《天才写真术》里说
    :成为伟大摄影师的做大要素是平易近人。偷拍是要不得的。“摄影呢,不是用脑袋来拍的,绝对不是。”“拍摄后的谢礼是尊严。”摄影关乎品行。若要拍摄人物,你一定要变成当地人。不变成皮卡丘是不行的,一定要变成受人爱戴的“吉祥物”。
    我深以为是。同时他又说,要“湿拍”,不要干拍。我理想的拍摄绝不是造作的摆拍,是比偷拍晚那么一秒钟的湿拍。我对此有信心,也在努力,因为我对自己对人的兴趣有信心。
    10,对人的兴趣
    我对人有兴趣,不是对整个人类有兴趣。尼采在表达他对人类的慈悲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对象可以施爱,对人类的慈悲是寂寞的,甚至是自我沉溺的,玩味痛苦的。怀着对人的兴趣,我独自走在南京的路上,拖着我前天乘通往燕子矶的八路汽车前就拉伤的大腿,想着那块肌肉链接着遥远的火星,小时候,没有老人带我,爸妈把我锁在小屋子里,像只小宝。有一天我打开了大门,走到长满花草的院子里。我跟绿铁皮暖瓶里的鹦鹉和螳螂的幼虫说话,幻想自己是个精灵。二十年后我学会了去爱真实的人,从那时起,我感到自己已经可以去创造了。

     

     

  • 跟小朋友聊天,他说,波拉尼奥有个演讲,里面讲:and that passport is evidently the quality of his writing. Which does not mean writing well, because anyone can do that, but writing marvelously well, and not even that, because anyone can write marvelously well, too. What, then, is writing of quality? Well, what it has always been: knowing to stick one’s head into the dark, knowing to jump into the void, knowing that literature is basically a dangerous occupation. To run along the edge of the precipice: on one side the bottomless abyss and on the other the faces one loves, the smiling faces one loves, and books, and friends, and food. And to accept that fact, though sometimes it may weigh on us more than the flagstone that covers the remains of every dead writer. Literature, as an Andalusian folk song might say, is dangerous.
    写得好不够的,写得好的多了,写得很好也不够,写得很好的也多了;关键是要懂得如何把头伸进黑暗,懂得如何跳入虚无,并且知道,文学基本上是一项危险的事业。

    于是我知道,如今我在寒冷的北方海边,安居在温暖的巢穴中,灯光让我看上去麻衣如雪,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半个多月,半个多月来始终在做一个读者,我知道,我不感到空虚,只感到无聊,是因为我在躲避真正的危险,真正危险的事业。

    在我对品钦的小说说三道四的时候,只不过完整地读完过Lot49和Vineland,一直想为前者写点什么,却一直延宕以致淡忘。今天才算看完了Vineland,说实话,一部四百页的排版密实的小说,能做到每个构件都保持高水准而不掺水不掺三聚氰胺实在很了不起,也就是因此,我没法一口气把它读完。行云流水的电影镜头毫无喘息,我却看得磕磕绊绊,几段后就要停下来想想是谁在讲故事,上一个小故事是怎么转到这个看似与它相聚遥远的小故事的——品钦的句子和句子之间在书页上的空间距离很近,在文本中的空间距离却很远,总是这样。对于一个想要写点故事的人来说,品钦的小说是高阶教材,像纳博科夫一样,他是个好老师,这一点,我在读完Lot49时上不以为然,读Vineland时有所叹服,而之所以选择接下来读Vineland而不是GR,是因为我要因循循序渐进的原则,从低到高,一点点逼近我真正想要占有的想象中的文本。出乎意料的是,Vineland比我想象的要高级的多,除了它应县木塔般不费一钉一楔的结构之外,我看到的是小说进入所谓后现代之后,向它最原初的形态的学习:史诗,神话,歌谣。这是一个转身,还是那句:“粘膜外翻就成了嘴唇”。此外,我们究竟该怎样读一个小说文本?读Vineland时我没有看过任何有关它的论文和评论,除了译者序,这是让我格外开心的地方。这个完全属于我的学习过程,就像一个学骑自行车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会骑车了一样。
    做个好读者,而不是论文制造者。想到接下来的一年免不了要为写10万字的论文而忙碌,我感到真正危险的事业不是扎进创造的虚无,而是躲避这种危险而带来的痛苦。

     

  • “这个早晨有点儿冷……”这句话突然飞进我的脑袋,我睡眠不足的脑袋。很早就醒了,就像我很晚才睡。打开饭否,发现东西都在。其实也没有什么。除了“至少他对狗狗很好”让我感到好笑又疑惑。于是很应景地把大巴的模板换成了饭否状。之前那个停留了一天半的豆瓣模板应该没有人看到过吧。博客是呓语的地方,呓语给自己听,也给亲近的人听。叨逼叨给亲近的人听。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从南方潮湿的被窝里醒来,没有对任何人说“早上好”,也没有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突然哼起了henry lee,于是打开那张谋杀歌谣,边听边唱,很想唱到内牛满面啊!曾经曾经我是多么容易感到动人!

    这似乎是大学后过得最快的一年。早晨的睡袋冒出湿冷的汗。整夜我的肠胃绞拧鸣叫,像一种年迈的血。这一切都熟悉透了,每年,每个冬天,我们都装作是第一次活在这世界上,故作惊讶地说:时间过得好快!这个早晨多么像一年以前!

    我是否在这个早晨,是否躺在床上想过:我是锱铢必较呢还是暇眦必报?我是棋逢对手呢还是将遇良才?

    其实这是我在写下这句话的开头的时候才想到的。为了自嘲,为了让自己觉得开心。自嘲able是一种快乐的能力。一种伟大的能力。

    “这个早晨有点儿冷……”这是赵小胖写过的一篇文章的题目和开头。“这个早晨有点儿冷……”然后是K就出场了。毫无疑问这是一篇关于《城堡》或《诉讼》的文章。毫无疑问这是《城堡》或《诉讼》的开头。我觉得这是很好的开头,因为有点儿冷之后,就没有天气什么事儿了,对一个长篇来说,它的行文非常自然。这个句子告诉我们,这不是巨人传也不是项狄传,不是枝枝蔓蔓没完没了叨逼叨的百科全书小说,它是一条无鳞盲眼黑鱼,有着细小的不规则的渗血伤口,飞快滑进湿冷的浑水里。它没法找到它的结束,但它游得飞快,很快很快,它从不回头看那些河边卵石,那些枯枝败叶,那些明天你干什么后天你干什么我也要干我也要干的花朵。它游到我的睡袋里,潮冷湿滑有如南方冬天的晨雾,有如地狱地下室的化冻冰鱼。它像子弹穿透我的眼球钻入我的大脑,血肉横飞,我笑笑,亲吻:早上好。

     

  • 上个月这个时间,我进入了每月为时三周的歇斯底里时间。为了找到治疗歇斯底里的方法,我开始构想一个倒霉蛋男人突然决定中断正常生活,进入一个海岛的故事。没有遗嘱和委托的驱使,我为他的行动设置了一个最愚蠢的原因:他被一个信息植入了。(与心爱的姑娘离婚那天,姑娘打扮得像是要去海岛度蜜月。)如果说这个倒霉蛋叙事者跟我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我们都发现自己被植入了,无处排放的情感和施咒者的低语驱使他的行旅和我的笔。

    除了获得造物的愉悦和摆脱模仿的幻觉、减轻影响的焦虑等动机之外,我为了克服自己的精神障碍而写作。我对自己的写作的标准是,从歇斯底里城出发,途经迥异于我的歇斯底里,抵达智性与清净之地。根据10月13日的笔记,这位将要来到的叙事者当然有一系列症状,其中一项就是阅读癖。他不能屏蔽一切字。广告牌,宣传单,菜单,报纸屑,衣服标签,药品说明书。逛书店的时候,他阅读所有书脊,但不能阅读书页。他用文字思考,不是语言,是有形象的,仅以不同字体字号区分它们的强度和表情。它们具有黑铁或球墨的质地,小四号黑体,10号幼圆,三号仿宋,排列成抛物线,螺旋线,射线,打字带般,力透纸背,衣冠楚楚,色泽鲜亮,延展到他脑外的空间。如果他不是健忘的人类,整个空间恐怕都要被他的字充满。他很痛苦地发现自己在精确地使用标点。

    我遵循古典叙事法则,给我的人物充足的动机。这个叙事者不幸地深陷与个人的过去和他者的历史之中,对“填空”有着不可遏制的渴求。中心事件隐去不谈。叙事者要追逐的“圣杯”,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秘密。他要追踪一个最平庸的男人,从此人身上获得令人难忘的基因的秘密。所谓不忘,也只有在时间被取消的状况下才能实现,所以这个岛是没有时间的。所有的事件都在同时发生,透明的空间隐匿了他们的秘密。岛上居民全体都是“伪币制造者”,他们遵循自然选择,合理,自发,需求并制造和使用着那些与岛外世界的“真品”有着细微差别的物品,肉眼难分真伪,以此求生,与外界相安无事。岛上的时间与空间(地图)也同样。n个城市(海岛是一座新城)同时存在着,地图堆叠着,符号相互冲突背反,相安无事,于万有中呈现其一。

    “那些日子,就像魔术师的一副纸牌,任何特殊的牌都逃不出训练有素的眼睛。”我的叙事者将通过一系列学习行为受到魔术师的训练。

    一个必然的收获:随着叙事者的训练,随着叙事者被分析和医治的假象,我被拯救了。大兴土木制造海市蜃楼的最初动机,不过是想要实现一个小小心愿:在某时空里,一张写满字的纸的正反面同时被看到,B面的字穿透纸背,与A面字相遇。那个总是用本子正反面写不同故事的姑娘,作为次级隐含作者被倒戈,她困扰得发现A与B同时作为她无法忘怀的人存在着,是的,只求共在,我们的叙事者不想看到任何舍弃。

    就像吸了鼠尾草和其他药物的gb告诉我的,长夜般漫长的一小时,他看到时间的切片,1∕1000秒钟,同时存在的1000个宇宙,1000个聊天软件那一头的dd。挥动小臂,你看到它同时在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同样的,我的叙事者在寻找这种药物,如同钻入镜中的爱丽丝必须学习颠倒的反向的逻辑,以便看到另一个空间的真实。

    最终他将会看到,海岛作为小渔村,作为被不明飞行物封锁,被大片杀人马蜂围困,被军队神秘入驻的渔村而存在,作为被地产商介入的热门楼盘存在,作为被前现代政府介入的规划对象存在,作为现代化开发区存在,一座大型企业的兴与衰同时存在,它作为一座展示出生档案与死亡通知单以及多屏幕播放过去的过去的影像的遗迹陈列馆存在,也作为刚刚建成的空无一物的建筑群存在,同时散发着被遗忘的霉味和咄咄逼人的甲醛味。想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城市规划思想史的课上,于是顺手为它的地图中心偏左上位置添加了一块森林心脏。叙事者会误入此地,看到逆向的时针,镜子中的所有自己。他明白,在这里,人们无需记忆,“共在”让人随意取阅。无需刻意遗忘什么,也就无法“难以忘怀”。他陶醉于这个赝品世界(类似于沉迷药物),原谅了那个总是对过去难以忘怀的女人。

    作为侦探故事必备的要素,一个信使引领他:这是他在进入小岛前轮渡附近的家庭旅馆床上拾到的纽扣。繁复的花纹之下有着无限的纵深。它引领他捡拾另外的密码,一切由某个更高叙事者随意抛向海滩的石子,有着相似的面孔,呈现不同角度不同表情。就像每个故事都需要一个宗教时刻,当然叙事者要登上制高点俯瞰海岛,在那个地理位置的制高点上,他无限接近于文本层级的制高点,那个他最终原谅了的女人,此刻仍在心怀叵测地虚构着他,扮演着一个暴虐的上帝。然而这一刻他抵达更芜杂的谜团,更深层的暗匣。大海的边界就是城市的边界,这让他心安。他看到城市在四周逐渐融入乡村,乡村融入深海,一个时间点融入断裂的另一个时间轴上的空间,看到临界现实的覆膜那边的无限。无关紧要的房屋开始融化,小岛作为新世界一般新鲜翠绿的胸膛中搏动的心脏,从一幅电路板般清晰的图画变成了一幅被海水浸泡的粉彩。

    10月13日下午三点,我从T大某教室走出,就再也没有关照过这个故事。大约半个月过去了,我看到了恶鸟的“仙霞镇计划”。我,土星和恶鸟在杭州火车站相遇了。我们相遇在火车站出口处,在第二售票厅,在五号售票口,在走向停车场的楼梯上。我们同时看到了杭州南站对面“萧山机场”的标示牌,看到了一座头上长着发光玫红色圆球的小山。我们在紫色的车里听一支昆汀电影里的小曲儿,飞驰在城市的电路板的沟壑上。我,土星,恶鸟,三个完全不同的物种,遵循异规,进行了我所不能想象的对话。

    我们是在说同一件事情么?恶鸟说那天我们的对话是危险的,被拉扯着,通往哲学和形式。恶鸟想要以最迂回的方式逼近仙霞镇那一团迷雾,土星想要用语言逼近她心中的拓扑图和全息影像,而我,想着我的海岛故事,在他们之间,我找到了通往他人的路。真正的对话只能发生在异质的个体之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无法去想象一场对话。镜子里的那个意象相同方向相反的人是不够的,需要的是一个医生和一个病人的,反复的,不断涂抹的,不断否弃的,甚至是暴力的对话。想象隐含读者和人物的个人意志和叛逆力量,这是一个创造天地的作者力所不逮的边界。

    问一个讲故事的人“什么是现实”,无异于揭露出他写作的全部秘密。dd说,现实感必须像一张高像素全息照片,并且还不够,需要专名来呈现细微的质地与色彩。对我来说,偶然和巧合是现实。为营造现实感,我用细节和意象填空,粗糙的质地有如素描,晕染的颜料是泼墨重彩的大写意。连绵起伏阡陌交通的长句,纵使上天入地,最终通向的还是生命的偶然,熙攘的人群,人与人之间的暴力关系。

    上周六的那个晚上,回住处的路上,我发现一个红色的字母B浮在幽暗的半空中,被一束光从背后某个斜睨的角度照亮。我呆了片刻,发现它是垂直穿插在一块透明塑料质地的平板上。透明物穿透它,将它完好无损地在空气中托起。那一瞬间,我的视觉将它们弄皱了,无数次叠加,各种角度穿透,最重要的是,它们透明。只有字母B的一小部分被光照亮,跟踪它在复杂曲面上的迂折滑行,描述千沟万壑的透明物体。一束光照亮它,另一束光反对它,将它变为幽暗。穿透纸背不难想象。穿过与滑行同样迷人。这就是我心中理想的作品应该呈现的建筑风格,跟我手边这盒《作品第一号》不一样,它用最亲切的方式穿针引线,笔走龙蛇。

    下午,dd站在阳台下,让我把钥匙扔给她。一条笨拙的抛物线在树冠上抽搐了几秒钟,钥匙掉进了草丛。dd找了很久,我和她找了很久。那是一片黑人头发一般浓密的草丛,钥匙像人参果一般落地消失了,像恶鸟车里的仅播放过一次的小曲儿一样消失了。它是透明的,并被透明所覆盖。一只猫始终在用过于微妙的眼神看着我们。它看见了,不说。

  • 2010-10-13

    无法告别 - [some kinda love]

    一种持久稳定的情绪充满了我的漂流瓶,我感到必须在今天割舍它,切除它,抛弃它。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投寄地址,于是只能把它扔进我最熟悉并信赖的那种水中。我想象自己向着那片空无浩大的水面做出一个帅气的抛弃动作,划出一条堪称完美的抛物线——是的,我看到了一片大退潮后金光灿烂的海滩,蛤蜊壳碎片折射出珠母色的寒光,不幸是冬天,我右脚的鞋子被冰水打湿了,我的右手臂因为抛弃动作而裸露出的一小块皮肉已经泛出青紫颜色,我的左半部分完好无损,我眼前的雾霭缓缓后退,一座只勾勒出一半形状的海岛出现在我视线的极点。

    我为我的情绪找到了家,我看到我的漂流瓶顺利地按照我事先期许的方式被卷入上涨的潮水中,向着那一半海岛顽强地游去。我用高倍望远镜跟踪着它,过了不知多少个夜晚,那令我满意的距离出现的时候,它出现在那座海岛面前。一切都清晰起来了,令人叹为观止,就像《金刚》里那座被时间和进化论遗弃的神秘海岛那样,只是那不是为满足我或任何人的猎奇心理而存在的廉价地图,而是与此刻正在此岸观望的我所在的世界别无二致的所在。如果说它有什么值得窥视和考察的,那就是,时间在那里是不存在的,或以极慢的速度经过的,就像吸了大麻的人挥动手臂,他在一秒钟内同时看到手臂在这里,在那里,也在那里,就像古印度那副《拯救象神》的画,象神同时以各种渐变的形象存在于泥沼中,深山中,虎豹豺狼口中,锁链中,天国中。我看到我的情绪在足够遥远的只有一半形状的海岛上,仿佛它不是从我身上,从我某个隐隐作痛的器官中,从我切下的边际规整的一块皮肤中流失的那样,我宁静地观望着它,赋予它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而后它上岸,行走,乘车,慢跑,游泳,打电话,摔倒,吃海鲜,喝酒,哭泣,他同时在这里,在那里,也在那里。那给他创伤的秘密慢慢揭晓,他知道那并非什么神奇之物,相反极其寻常,只是微小的差别,像一枚肉眼几乎无法识别的偏色走样的铸币,就是那种东西,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告别,死也不能。

  • 小心打开一个叫做“许多夏天”的文档,装作陌生人看了一页半,险些要潸然泪下。这是我在夏天的中心借着幻想敲出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洛城,有时在太谷县,有时在宋庄。八月中下旬我去了故事里的洛城,去了太谷,站在宋庄边儿上。目睹自己想象中的场景,就像做梦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到了更多的可能的梦,不免羞愧,不免遗憾,不免百感交集。
    此刻我在这里,在夏日的统治下,业已褪去的夏日片断在脑中不时闪回着。在去往太谷的灌进凉风的车厢里,我看着我故事中的玉米地,白杨,电线杆,深吸我故事中的灌进车厢的凉爽的带着土腥味儿的风,巨大的现实全方位涌现,让我心醉神迷,让我为自己的想象力与想象所用的不逮之力感到深深惭愧。而后是太谷,是寻不见的死人花,是朽木的味道。故事中的许多气味都不在那里了,很奇怪地不在那里了。坐在T大空无一人的运动场观众席上听歌,想着我的狭小的只被微光照亮一小片儿地方的夏日梦境,那仿佛已是十分久远的事了。
    而后坐了六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D城,和蓝蓝蓝一起,看了低低的云高高的冈。她像每个我认识的太行山以西的人那样白,和火车上坐在我斜对面的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在摩天轮的最高处,我们看到这座城的边缘,露出憨厚的笑。在那张大大的床上,我们的睡眠长长的,每次醒来,都能看到蓝蓝蓝的眼睛睁开着,直到我们再也睡不着,她终于像睡了比我们更久一般睡着了。
    我开始对家庭和朋友生出美好的想象。我开始做一个姐姐。我开始爱吃,想写,能爱。我们的梦开始出现相似和重叠,虽然是微小的重叠,但仍让人心惊。那天我们都梦到了一场活动,都梦见了梁文道,那天我们都梦见了蓝蓝蓝。昨晚我们梦到在龙之梦跟黑鸟吃极品红烧肉,而后去了中山公园看人跳舞。午觉时候,我险些醒不来,在洛城那套巨大的房间中穿梭着,试图打开每一扇门,每一个房间我都用微弱的视力看到狭小的单调的空间的一小部分,没有被精心想象的一小部分,质地粗糙的一小部分。醒来,我想到要写点儿什么,却发现我的语言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之梦的质地粗糙的未及照料的记忆与感觉的很小的一小部分——突然忘记几天前为何写下这样一个标题,也许是在相信,一切暂时失去的,失心删除的,都将乘最后一场暴雨而来。

  • 2010-08-03

    腹语者 - [some kinda love]

    桃子总是想给真真打电话。

    真真的电话坏了,只能外放。

    真真在马路上的时候,桃子给真真打电话,说,我想唱那首歌给你听了!然后她就唱了一首真真之歌。结果所有人都听到了。

    真真在买水果的时候,桃子给真真打电话,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然后她就讲了一个真真之梦。结果所有水果都听到了。

    真真在家看电视的时候,桃子又打电话来了,说:@!&……¥#*!真真把声音录下来,倒过来放,发现她说的是:我想你了!

    桃子不得不变成一个腹语者。

    她的小腹里先是生出了一条鳗鱼,然后是一匹枣红小马驹,然后是一只小白鸟,一只小蝙蝠,和一只叫泡泡的小狗,一只会微笑的海马。

    桃子的小腹胀胀的,总是忍不住要给真真打电话。

  • 2010-08-01

    宋庄之爱 - [some kinda love]

    又要下雨了,这将是这个夏天最后一场大暴雨,301房间那张凹凸不平的大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此刻应该会望着遮住一面墙而非一张窗的窗帘,想象着被雷电照亮的暴雨倾泻入海,在彻底的黑暗中对自己做着最堕落的事吧。米饭蔬菜与肉汤,以及一大杯加冰冷饮,那人借此生力,凝视回忆与幻想,得以度过夏天。房门关上之前,她总是将冰块迫切送入口中,发出熟悉的切割玻璃或击碎岩石的声响,喃喃说:这个夏天唯一的好东西正在消融。

    假使我们为301房间开启一扇窗,我们将会闻到,远远的风送来的糠醛厂的臭萝卜味儿,神秘而贫瘠的宋庄就在我们的右手边,陈旧而苍老的洛城旧居就在我们的左手边。翡冷翠酒店是这样一个所在,距离我们的洛城故事的每一个生发点都不太远。甚至当你努力望向南方,海滨小城的咸湿味道与温热南国的蒸汽味儿生殖味儿会扑面而来。如果301房间有一扇窗,桃子将会看到这一切,她将看到301房间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球,梦与现实,过去与现在,就在这里扭曲,连结,被感知,被看到。

    回忆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太难了,有时候,你得屏住呼吸,有时候,你得忍痛呼吸。当我们回忆,我们就失去。要怎样的力量才能重述这一切呢?此刻我们的距离就像301房间距离302房间那么远。最后一场暴雨就要来了,窗子里吹进雨前雨后的风,逃出桃子回忆的那些细节,仿佛囚禁瓶中的小鬼魂一般,尖叫着,乘今夏最暴虐的风雨而来,在我的视网膜上尽情跳宕。

    我只能说,看那边,在宋庄,一座简陋得让人心痛的矮房我不忍回望。在宋庄,灰尘和沙土不时从屋顶飘落,搁板上抽屉里书箱底儿洒满老鼠屎,苍蝇从关不紧的门缝和漏眼的纱窗里嗡嗡飞进,在宋庄,南风一起,满屋阴沟气味,令人神伤。在宋庄,你可以爬到屋顶看乱云飞渡千里平原,看远方齐声低唱的葱绿林场。在宋庄,狂欢夜里挤满醺醉的异乡人,带来嘈杂的音乐和不安的犬吠蝉鸣,带来夏日特有的颓靡爱欲,带来雷电交加夜,带来遥远的凌乱的风。在宋庄,不堪入目的杨柳沼泽呼出腐气,踏过布满牛粪的小路,避开浑身倒刺的电线,穿过开满小花的灌木丛,踩过蜻蜓的翅膀与蝴蝶的触须,推开腐朽的黄杨木门,你能看到磨光发亮的凉席,鲜艳的红水瓶,邮筒般伫立的电风扇,桃子在书桌前耸起背脊,像瘦削的小小山峦。在宋庄,桃子象牙色的胳膊放在湿的铁锈栏杆上,看幽暗的村落,黄铜的暖光,影子的形状。黄昏时有乌木色的光线照在她脸颊四肢的透明绒毛上,当我看她,我知道这是我今生能得到的最好的礼物,当我亲吻她,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向她告别,当我们因极乐而颤抖眩晕,我的十指深深插入她的短发,抓握她颈背皮肤,从我们相同的血液中燃起的罪恶之火,被我们汹涌的泪水与汗水扑灭。我们拼命吸吮对方的双唇与喉咙,解十年的渴,我们拥抱,嵌入对方血肉肌肤,我们进入,像实体钻入镜中,夏日钻入落叶,死亡钻进针眼,雨滴钻入风。

    然后我们长久地拥抱,长久地沉默。空气开始变凉,变干,天花板上的尘埃纷纷扬扬,盖上我们的眼。为什么不说话?“如果拥抱她,他就不能吻她。如果触摸她,他就不能和她说话。如果爱她,他就不能离开。如果战斗,他就不能赢。”你说,因为你在我的怀抱里,因为我在想你,因为我是一次只能做一件事的英雄。

    荒废的屋顶上,一个寂寞的鼓手敲着破碎的鼓,一只湿漉漉的老鼠跨过一道闪电,一扇流淌锈水的金属大门开开合合,一个高声讲电话的人用难懂的方言在我们的耳畔嘶声叫喊。他在说什么?我问你。你说他在左边,他在右边,他在屋顶上,他在泥泞里,他是跟你我一样不幸的人,他在给上帝打电话,上帝总是听不到他。

  • 2010-07-31

    治疗 - [一说]

    天气已经非常热,已经走到夏日的顶点。每天睡得很多,用一半时间做梦,起得很迟,用一半时间虚耗。极其有限的有效时间里,我唯一能唤醒正能量的行为,就是每天读几页VN传。决定开始写小说后,我重读VN生命中某些重要阶段,读到了许多不曾发现的东西。

    窥视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是太美妙了。这一次,我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小报新闻如何在笔记本上慢慢改装显影,变成一个牛逼闪闪的短篇,断续的笔记、零碎的小细节、漫长的迁徙之旅、繁琐的田野调查,是如何连缀成浑然天成的长篇,仿佛从一开始,它真的就如此这般地在作者脑袋中存在着了。然后是那些计划表,工作与写作的抢夺,健康状况警笛长鸣,与编辑的周旋,16小时工作制……成就他的是天才,是超乎常人的自信,是扎实的工作和强大的意志力,以及最幸运的:一个多功能的好媳妇儿。

    同样励志的还有村上那本跑步书。第三次看,励志功效不减。一年过去了,像我这样极端情绪化+间歇性丧心病狂+虚无症晚期的三分钟小姐,仍在妄想用这本书来治愈自己,看到“得一面屏住呼吸,一面继续呼吸”时,还是百感交集。

    我多么需要被治愈啊。就在昨天中午,在连续的丧心病狂症发作之后,你突然念起了《微物之神》。你的声音和叙述的声音一样美妙。夜空和风都变成了沙子。如果拥抱她,他就不能吻她。如果触摸她,他就不能和她说话。如果爱她,他就不能离开。如果战斗,他就不能赢。他独臂的肩膀像断开的悬崖。他是一次只能做一件事的英雄。走到楼下,走到热浪里,大海就在不远处温热地喘息,沙子滚烫,植物绿得刺眼,悬铃木居然落叶满地,地砖是8字形的,像挖空的襁褓,一团乳白的狗毛在废弃的古力盖上旋转舞蹈。妈妈在给豆子梳毛,豆子在吃骨头形状的小饼干,我看着这幅狭小的世界图景,如此陌生,如此烫。要跟内心那个暴虐的姑娘握手言和实在太难了,心裂开又合上,元气耗尽,治愈的路只有一条,听从那些残缺不全的小鬼魂的尖叫:夏天有没有撕裂她的嘴唇,她如何吸吮她唇上的血腥?南方的夏天是否有蒸汽般的温室般的骚情?她们如何在长满倒刺的凉席上度过仲夏夜晚?贫瘠而无风的村庄,不安的幽光,报复的幻景,罪恶的阴影,一个高声讲电话的从不露面的人……它们高声叫嚷,斗志昂扬地等待我的回答,当我转身向它们,我猜想,那是我最快乐安宁的时刻,心中囚禁的暴烈的姑娘将被轻易击碎,夜空、心跳和风将变成滚烫的沙子,阿穆不会醒来,独臂英雄还在战斗,他不能赢,他还在爱,他不能离开。

  • 看不见太阳的夏日里,我看不见的姐姐把做梦当做一种修行。她断续地梦到二十年前在洛城太谷县杨家庄翡冷翠酒店寄居的那个人,看到二十年前的夏天对那人做了什么,那人对自己做了什么,在自弃的夏天的漩涡里做着最堕落的事的那人,与我看不见的姐姐渐渐重合,实体撕扯它的影,当他们睁开眼睛,梦还在他们的视网膜上跳动,为他们的眼睛蒙上雾气与烟尘,他们靠冰块度过夏日,说那是这个夏天唯一的好东西,说唯一的好东西正在他们口腔唇齿间融化,上颚麻木,扁桃体冒出白气,最后一场暴雨之后,最残酷的夏天行将结束,有人就要因疯长的身体里的巧克力而死去,有人就要因紊乱的月亮与潮汐而迷狂,陷入错误的爱情,仲夏夜之后,我发现,没有什么药水能滴入他们的眼睛,我看不见的姐姐远离了我,带着她和那人被夏日捂烂的伤疤,他们因相似的痛苦而相爱并逃离,他们双眼紧闭,在看不见的大陆也就是那片比所有大陆更宽阔的海洋上漂浮着,烈日与飞鸟引渡他们,到冬日连着冬日的陆地上去。